曾卓诗选

曾卓(1922- ),原名曾庆冠,出版的诗集有《门》(1944)、《悬崖边的树》(1981)、《老水手的歌》(1983)。

大森林有个大神秘 断弦的琴 花瓶 黄昏的歌 老水手的歌 青春 抒情两章 我遥望 谢谢你,上帝 悬崖边的树 夜色中的村庄 一个少女的回答 英雄 祝福


大森林有一个大神秘


踏着枯枝、落叶、青苔走进一个原始大森林
我的心轻轻颤栗起来
——呵,走进了一个大神秘高高树梢上流动的风声烘托出沉重的寂静
浓荫中漏下的闪闪烁烁的光点衬显出幽深的黑黝
参天的粗壮的大树
低矮的交错的小树
狰狞的怪石
野兽的足迹
偶尔一滴水珠落在头上忽然一声巨鹰的长唳
……惊愕中,又陶醉于树木的气息,泥土的气息满目杂乱
又多么和谐
时间凝固
又处处充满生机
它古老而又年轻
经历过多少世纪
经历过多少风雪雷电
它永远屹立
我走着,不知道
是在走向原始还是走向未来我站住,不敢走进
森林的海的漩涡深处
一切浮躁被洗净
一切哀乐被抛置
肃穆、宁静、庄严……种种感觉从胸中升起
我却难以表达
那使我的心颤栗的大神秘


断弦的琴




将我的断弦的琴送你
从此不愿再弹奏着它
在你明月照着的绿窗前唱一支小夜曲
因为我不愿
让时代的洪流滔滔远去却将我的生命的小船
系在你的柔手上
搁浅于爱情的沙滩
我知道要来的
是怎样难忍的痛苦

但我仍以手
扼窒爱情的呼吸


花 瓶




是什么力量驱使着
这与根分离的花苞
在这花瓶中开放?

可正是这力量敦促我们
开放在这从永恒的大树上
砍下的历史的枝桠上?


黄昏的歌




时光短暂地徘徊
接着小鸟张开翅膀
平稳地向地平线翱翔。
那渐渐变淡的绯红的朦胧正要隐去,
突然那颗星闪闪发光,
“逝去了吗,时光?”
夜自己的音乐
弥漫在天空。


老水手的歌




老水手坐在岩石上
敞开衣襟,像敞开他的心面向大海
他的银发在海风中飘动他呼吸着海的气息
他倾听着海的涛声
他凝望:
无际的远天
灿烂的晚霞
点点的帆影
飞翔的海燕……
他的昏花的眼中
渐渐浮闪着泪光
他低声地唱起了
一支古老的水手的歌
“……海风使我心伤
波涛使我愁
看晚星引来乡梦上心头……”
当年漂泊在大海上
在星光下
他在歌声中听到了
故乡的小溪潺潺流
而今,老年在故乡
他却又路远迢迢地
来看望大海
他怀念大海,向往大海:风暴、巨浪、暗礁,漩涡和死亡搏斗而战胜死亡……壮丽
的日出日落
黑暗中灯塔的光芒
新的港口新的梦想……——呵,闪光的青春
无畏的斗争
生死同心的伙伴
梦境似的大海
“……看晚星引来乡梦上心头”像老战马悲壮地长啸着怀念旧战场
老水手在歌声中
怀念他真正的故乡
夜来了
海上星星闪烁
涛声应和着歌声
白发的老水手坐在岩石上面向大海,敞开衣襟
像敞开他的心


青 春




让我寂寞地
踱到寂静的河岸去。
不问是玫瑰生了刺,
还是荆棘中却开出了美丽的花,
——我折一支,为你。
被刺伤的手指滴下的血珠,
揩上衣襟:
让玫瑰装饰你的青春,血渍装饰我的青春。


抒情两章






一个小女孩告诉我春天来了她不说话。顽皮地
指一指手上的
河边带来的青色的柳条,窗外跳动在融雪上的阳光。“去不去?到化雪的山峰上去?
”啊,又来了在我年轻时候的春天。在黄昏时,看见那边林荫道上走过来了期待着的少
女那样地我欢喜。
早就等待着一声号令的温暖的脉流泛滥了,
脱下了需要晒一晒的衣裳。心像白云那样温暖、明亮。心像海鸥那样
轻快地、矫健地、无羁地那样音乐性的击扑着翅翼地在蓝色的天与蓝色的海的空间
飞翔……



无风的月夜的海
一首没有题目的诗
久久鸣响在心中的音乐——春天的,春天的晴空呵!蓝
蓝得这样的深邃
这样的与紫色的山峰接近与我们举起的手接近
却又那样的高了又高。无法解释,不可捉摸
不能自已地
就要溶解在你透明的怀抱里了——蓝色的、蓝色的晴空呵!滚荡的血液在我周身加
速地奔流睁大了眼,屏住呼吸,一时说不出话。——如十七岁时一个神圣的晚上又一次,
我经验到生命的大喜悦。让我在解冻的山峰上
尽情地欢唱、蹦跳吧,再让我静坐下来,撑住腮像哲学家那样困惑地思考:怎么能
够容许污秽、贪婪、残暴……蔓延生长在你无瑕的胸膛下呢——春天的,蓝色的晴空啊!

1943年3月,海子街附记:在贵州过了一个严寒的冬季,经历了漫长的阴日和大雪,
心情的阴暗更甚于这个季节。在春天来了的第一个有太阳的早晨,我怀着最大的喜悦写
了这首诗。


我遥望


当我年轻的时候
在生活的海洋中,
偶尔抬头遥望六十岁,
像遥望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
有时回头遥望我年轻的时候,
像遥望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谢谢你,上帝




上帝来了
在呼啸着的风里。
谢谢你,上帝
感谢你的来访不拘礼仪:非常欢迎你
有朝一日
我也将来访,
同样不期而至
甚至是
默默无声地。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夜色中的村庄




蝉的催眠曲
已使村庄入睡;
此刻,一条条白色烟柱像摇篮
缓缓地晃动着家家户户。


一个少女的回答


不要向我夸耀你的才能
浅浅的溪流高声喧哗
而我爱大海——
那样辽阔而又深沉
不要向我急于倾吐你的感情
让你漂亮的言词
投入时间的熔炉去燃烧
看看是砂石还是真金
一个古老而又常青的谜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爱情
我将庄严地沉默
因为我太幼稚,也还年轻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神圣的字
说出它时,要有诚恳的心
而为了得到它
必需用烈焰焚冶自己的灵魂


英 雄




……倒下了,
在自己的岗位上。
向着在血泊中流来的
呵,每一个人都凝泪期望着的明天,
用不再站起来的虔诚说出感激。





伸出了削瘦的手
从冰凉的铁栏格。
投出了激愤的眼光
从阴森的小屋。
负着苦难的祖国,
又负着祖国给你的苦难,你年轻的生命的力
被抛置在黑暗里。
不是为受苦而伤心,而愤怒,愤怒而且伤心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受苦?


祝 福




——怀念一个人
风暴要随黑夜来……
落日从乌云与乌云之间放射的金线如凝固的闪电。
嘶啸着,击扑着,
疯狂的海。
动荡着,挣扎着,
疯狂的海上的渔舟。
白帆承负黑夜与风暴的重压,猎猎飘响如求援的旗。舵要掌稳,
有灯塔,有路。
夜好黑,风好大,浪好险恶。未归的海航者的平安呵。燃着灯亮的海岸茅屋中,披
发的少妇倚站在颤栗的窗前,守着未用的晚餐
凝望着大海。
焦灼而虔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