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错诗选

张错(1943- ),本名张振翱,著有诗集《过渡》、《死亡的触觉》、《鸟叫》、《洛城草》、《错误十四行》、《双玉环怨》、《漂泊者》、《春夜无声》、《槟榔花》、《沧桑男子》等。

山居 残缺之美 弹指 枫印 柳叶双刀 勾一条季节的围巾 细雪 茶的情诗 一日 惘然 美丽与哀愁 鎏金菩萨 格雷伯爵 故剑 糜鹿 读《圆觉经》有悟有不悟 茶的掌故 错误十四行 鹧鸪斑 依稀


山居


默默淘米煮饭,
再把卷心菜一刀切了,
山居的日子,
就是如此的断然与无闻,
粗茶与淡饭。
日子是无声的,
所以言辞显得笨拙了,
山居是无人的
所以礼仪也疏忽了。
天气凛寒的山岭,
清晨推窗,
有雪,佳。
去夕,暮色强掩夕阳,
无妨。
只是每逢连夜苦雨,
总缺一束春韭,
或是一个久无音讯,
飘然来访的旧友。
远离得失荣辱後,
日久山居成了寻常百姓,
无动於大江健三郎,
或是慈禧太后,
惟淡泊心情仍常带一种牵挂,
远处的岛国──
枫叶犹醉否?
清酒犹温否?
豪情犹存否?
风情犹在否?


残缺之美


据说所有的缺憾都来自完美的追求。
就像那天清晨的阳光,疏疏落落
透过浓密的竹林和杉木,
倾情的洒在长满清苔的山岩,
彷佛有一些去夜的露水,隐隐约约
依恋著残余的叮咛与气息,
你一脚高一脚低踩在童年路的追忆里,
忽然,一阵山雾就莫名其妙的涌来了,
你忘情的转过头来,
好像要对谁说,
好像就只有谁才会明白你要说的──
那一些美!
可是谁也不在,
因为能要到的往往不想要,
想要到的往往不能要,
那一些憾!
就像满山的大树,
遍地的铜铃花,
在阴凉谲秘的山风里,
传来一阵一阵的蛙鸣,
你忘形的停下步来,
彷佛要对谁说──「听!」
好像全世界所有的秘密,
都应该两个人来分享。

所以缺憾就是局部的完美。
犹似完整人生内的不完整,
犹似那夜品茗完了春茶,
长夜无寐後,彷佛有一种声音,
不断的回旋与询问:
为什麽你跟我都不属古代的中国?
为什麽我们标流得如此之远?
为什麽生命的涡漩是如此的巧妙?
离开了的终要回来,
离别了的终要重逢,
迟早都会有一些话,
留下了残缺之美的证据,
像诗般的缠绵,
小说般的魔幻。


弹指


我们在春天的屋子里,
喝著绿茶,聆听古琴,
并且看著屋外的流水与落花,
春天已经来了,
我们开始谈论生命,
以及种种的困惑,
譬如永恒,爱情,与及轮回之类,
一朵杜鹃悄然地飞坠,
并且在一个小小的涡漩里打转,
嫣红的花瓣开始为水势入侵,
浑似一节漉湿的衣袖;
我们仍然固执地追述彼此的感觉──
「今早的心情像新沏的一壶茶,
不浓也不淡。」
「我们两人在生命滂沱的大雨下
偶尔避雨在屋檐而相识,
而竟也爱上了。」
在时光的迢递里,
即使在如此短暂的早春,
我们探索著彼此的相同与相异,
并且争执著一些生命毫无意义的困惑,
譬如永恒,爱情,与及轮回之类,
可是我们又隐隐知道,
再没有什麽现在的事件与人物,
能够取代那些过往刻过骨,镂过心的──
你永远想著追忆著你的,
我永远想著追忆著我的。
我们都知道,
无论如何缠绵的现在,
瞬间就成弹指的过往了。
无论生命如何喧哗愤怒,
在半夜最孤独的时刻,
身傍唯一的伴侣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你,
所有眼泪都是自己眼泪的触发,
所有叹息都是自己叹息的回萦。
我们无奈一如春天的落花,
随波逐流在时间的河流里,
我们手足无措於小小的漩涡,
浩劫之余,我们也曾飘泊,
并且庆幸劫後的残躯,
我们会彼此依偎怜惜,
静静感觉时光的流淌,
我们好像感觉到──
生与死,
爱与恨,
合与离,
似乎坚持著它们反覆的规律,
所以在春天的夜里,
我们格外珍惜──
短暂的生,
短暂的爱,
还有短暂的合!
暮色像一块轻柔的紫缎,
把我们像花蕾般包拥起来,
有一种温暖弥漫在我们底语言里,
因为我们在追忆,
一个季节或一个市镇,
一些事件的触发和结束;
我们知道──
春天的屋子,
春天的古琴,
春天的杜鹃,
永远不会消逝,
一如我们底魂魄,
秋天的叶落,
犹似死亡,
春天的新叶,
犹似转世,
消逝的是我们固执的身分,
以及一生固执的恋情。
淅沥的流水,
点滴的时间,
弹指之间,
念瞬之间,
无奈与执著之间,
惟有沉默的屋子,
魔幻的古琴,
黯魂的杜鹃,
坚持著弹指间的古朴,
以及孤寂。


枫印


沿著石阶过去,
除了一抹惊心的苔痕,
就是一滩滩疏落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
赫然是一颗颗手掌般的枫印──
好像不能磨灭的,
永远不会消失,
经验的创痕,
无论如何掩蔽於冬苔的深绿,
都难免在有意无意间,
向世界宣示一种不挠的讯息──
曾经如火般枫红过的生命啊!
必须如火般烙向永久的回忆。

可是为什麽每次见面所能肯定的,
却是见面後的离别?
为什麽离别後不能肯定的,
却是见面的相逢?
为什麽一切要归诸定数?
明明是苦痛的爱恋,
却要纠缠?
明明是幸福的保障,
却要逃避?
为什麽要等到这时候才去爱一个沧桑的男人?
为什麽要等到白发才去怜惜他?
为什麽要等到最好的诗才读它?
为什麽是爱情,
就必须有两种身分,
一种名分?
「我怀著满空的感激与期盼,
来给你光芒与温暖,
我私下忖量,
矜持的你,遥远来奔,
是多麽矛盾而困难的事,
你必定曾反覆推敲──
要来或不要来,
要见或不要见。
虽然我是如何珍惜每一刻的过往,
如何期盼每一刻的将来,
可是现在羞赧的你,
却挣扎不安於
如何反悔一个承诺。」
「为什麽你深沉的叹息
总带著长长的怨怼?
为什麽你欲言又止的神色,
总带著女儿梦幻一般的眼神?
为什麽有爱情,
千万不能发生在两个城市?
千万不要在国破山河的时代,
而怀著孤臣孽子的遗恨?
为什麽你直等待我悠长的沧桑,
犹如等待那最好的诗人,
才选择了我?」

可是在无数学府冷漠的傍晚,
推门出去是好冷清的手势!
是夜竟仍不知道已经是夜,
是孤独仍然不断害怕孤独──
哀伤於孤独,
而甚至拒绝孤独!
举目茫然四顾,
满地是喧哗飞舞的落叶,
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身边,
把左手圈向你右边的手臂,
於是风在簌簌的响,
雨在淅淅的下,
你在踽踽低首而行,
没有人注意你,
没有人尊敬你,
没有人认识你,
你是无数飘落枫叶的一片,
血渍嫣然,
你是中国心中的一阵隐痛, 
流落在下,
而把一切归诸於命数的秋天,
好像这就是哀乐的中年,
而华夏的晴朗春日,
永远等待下一代的年轻人。
正如每人也一度曾新鲜过,翠绿过,
并且急不及待地把枝桠伸向青天,
可是这已是枫印时期,
「是孤独,
永远都是孤独。」
你喟然而叹,
然後双手把衣襟拉紧,
消失在仓皇的夜,雨,及风。


柳叶双刀

  癸亥年冬,余偶於西部「枪展」中购得柳叶古刀一双,大喜欲狂,爱不释手
;流落异乡多年,此刀与我,一见如故,颇有故旧相逢,执手相嘘之意,是盖余
虽「枪展」常客,然获此刀,实可遇而不可求也。寒夜沥雨,孤灯抚刀,遂得此
诗。


今夜我俩该如何追溯彼此的身世?
我纵有千言相询,
你亦无片言以对,
孤灯之下,
你默然裎裸以示,
以刀锋的波涛,
以及无法弥补的崩缺,
柔然展呈一段无声的中国,
一节无法入史的轶事,
国家大事,
江湖恩怨,
都尽在不言之中了。
然则我俩底相逢
开始自今生,抑是往世?
我横刀审视,
冷然弯弯的柳叶,
犹似当日紫禁深蹙的娥眉,
纤瘦斑驳的把柄,
一如当日城破之夕,
啮臂盟心的齿痕:
「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日月;
日月如水流,
无有穷已时。」
年华伤逝,时节复易,
纵使相逢,亦不相识,
亦不能娓娓相诉,
当年在生死的俄顷,
彼此患难的扶持,
如何在剑影刀光的江湖,
成为一种难舍难分的身世。
最伤心的还有──
离别後的相逢,
只可吁嗟,不可相问,
不可再以生死相许,
只能以残余的今生,
报答当年令你蒙尘的遗弃。


勾一条季节的围巾


让我俩寂寞的心情
去勾一条季节的围巾
从春天起头
以浅浅的绿
可是很短,
然後漫长的夏又夹一阵梅雨,
涌然而至一大幅的墨绿,
好像有蝉声及午後的雷
然後是一场滂沱的雨
洒在蒲掌的荷叶,
叮咚叮咚的作响,
还有流水把淤泥冲向水沟
有似午睡沉重的鼾声,
终於到了我俩都喜欢的秋天
有一些慵懒的灿烂
不可告人的紫,
短短横格著阔别的青翠,
原本应该在冬天结束时
用一抹苍然的草绿,
可是小娘子太贪心,
总希望冬去秋回,
於是又把春,夏勾了一次,
那等不及的秋,只好用虚线补缀。


细雪


不必追问为何降临,期盼已久的彼此
原是一种默契。一夜之间
细雪无声裸裎以雪白肌肤
另有一番无人诉说的恣意;
雪继续落著
心事未敢透明,雪线下降
想起艾青,以及《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松花江畔的松嫩平原
原是蒙古哲里木盟游牧地
江边两岸──
有一簇簇冰花凝结在松叶柳枝
长堤十里晶莹透亮
遥远的东北家乡非常寒冷
没有星光的晚上
诗句非常寂寞,无力。
从一趟伤心之旅回来
积雪盈踝
手足情深在松下留影
如一张锋利刀片阳光凌厉掠过
薄薄有一丝隐痛
去夜新雪轻轻飘落
一如他平日温柔语气
惟恐惊动黑夜
带来黎明;
翌日捧读谷崎掩卷无语
雪子婚姻当真雨雪霏霏般懊恼吗?
然而那夜相聚犹胜小别
夫人捋袖研磨墨砚
夫君拈毫勾勒枝干
再著她补上树影婆娑
有限时光捕捉无限幸福
生命原是一幅画沉默完成!
醒来卷帘望去
好一趟细雪茫茫
收拾心情继续赶路
从一个城市到下一个城市
像一叶颤抖的芦苇,雪霁後,在风中。


茶的情诗


1

如果我是开水
你是茶叶
那么你的香郁
必须倚赖我的无味。

2

让你的干枯柔柔的
在我里面展开,舒散;
让我的浸润
舒展你的容颜。

3

我们必须热,甚至沸
彼此才能相溶。

4

我们必须隐藏
在水里相觑,相缠
一盏茶功夫
我俩才决定成一种颜色。

5

无论你怎样浮沉
把持不定
你终将缓缓的
(噢,轻轻的)
落下,攒聚
在我最深处。

6

那时候
你最苦的一滴泪
将是我最甘美的
一口茶。


一日


假如我们只有一日的短暂相聚
那么我愿把一生的漫长诉说

露重的清晨
除了鸟叫与太阳
吵醒你的应该是一壶香浓的黑咖啡
然后在圆形的玻璃桌上
面对一丛窗外淡紫而羞怯的雏菊
愚騃的童年
动荡的少年
不过是把臂之间
杯底咖啡的沉殿吧
至於壮年的奋烈
则一如早报漏读的新闻
动魄的事件
只能偶而勾起黄花的惊叹
而中年缠绵的泣血
惟有午后倾盆的骤雨
稍而助长其一泻不可收拾的声势

真的,那堪一生事
长遣一日说
夏末冗长的酷热
初秋顿然的清凉
清凉与酷热
一换一惊心
宵来的惊梦
梦醒的泪痕
依稀中暗暗忖量
惟有梦中一生的长久
才能抵消世间日后的决绝独自


惘然


多么容易说的一句话,
多么容易感动的一个名词
甚至午夜饮泣和追悔,
可以清晨奔出屋外
面对冰雪溶解的初春,
横眉冷顾天下----
为的就是一个情字,
就准备拼尽一身的笔墨----
去搜寻那偶然的刹那,
花朵无数的怒放,
河流急促的湍折,
山脉惊心的倒影,
手的相握,
额的想触,眼睛动魄的相遇,
之后,就冒昧的付出一生
漫长而无奈,
惘然而不安,
一生,只有一次,
而情字,是否只写一次?
只吟哦一次?
一死,亦只有一次,
是否只许是一首诗歌的重叠?
只许反覆着一种主题?
一生的豪情可以任意挥霍,
一生的爱情却是孤注的一掷,
所以,无论是发生或忆及,
感动或饮泣,
无数次当时的惘然,
名份却只有一种。


美丽与哀愁


我已经了解到生命中
唯一的美丽----
就是在可能与不可能的认知里
发觉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可能;
譬如在一个阴霾密布的早晨,
驱车到十里外的市镇,
静静的饮着咖啡或柠檬茶,
在淡薄荷香的气味里,
关切地聆听生命趋向成熟中
某一章回的内心独白
也许是归宿的渴切,
也许是独身的探求;
然后在中午的一杯白葡萄酒后,
低头轻啜着小口的法式洋葱汤,
在粉红鲑鱼和雪白海贝之间,
似乎有一颗透明的泪,
在掉与未掉之间
悄然为了某一刻的深情倾注
眼神的美丽
而轻轻垂下。
而我更明白在生命中
唯一的哀愁----
竟然是在有限度的可能里
发现它本身全然不可能的事实,
譬如在大雨倾注的下午里,
任何姿态的拥抱均是徒然,
任何终身的私订均是空言,
只有在某一刻柠檬酸涩的寒颤里,
才会忆起某一个山城的春夜----
唇间残酒的余味还在,
午夜梦醒的齿痕还在;
至於曾经依偎在右衣领的气息,
则似乎已被雨后的晚风
缓慢而有恒地散拂,
彷佛在生命无尽的嬗变里,
永远旋绕交替着----
阴天与晴天,
展望与追悔,
噢!可能与不可能!
还有那从未短缺过的----
美丽与哀愁。


鎏金菩萨


那是如何一刻的灿烂华丽──
从无忆念开始,
灭诸相、离诸缘、舍诸见
直到无生住灭
无取舍而常自静;
那是如何慈悲喜舍的投火飞蛾──
在燃烧中蒸发,黄金与水银结合
如何水乳交融的生生世世啊!
所有来世今生情缘
就这般付诸於青铜躯体永远
鎏金的菩萨
鎏金的岁月;
这是大明永乐弥勒坐像
头戴五叶高冠,身饰珍宝璎珞
手结转轮法印
双足结跏趺莲座
两朵并蒂莲花分别缘肩而上
左肩花瓣涌托着一只甘露宝瓶
这名最胜的古度婆罗门
当年世尊如此承诺──
将来必承佛位
於龙华会上度一切有情!
可是十大弟子恳辞至精舍问疾后
兜率天菩萨亦不堪任诣彼处
因为在受记一生里
实在难分过去、未来、或现在
鎏金弥勒法相庄严
微笑中有一种悲悯宽容。

微笑继续感染其他菩萨
半跏文殊刚自五台驾返
左足踏地,右足蜷盘狮背
这位妙德吉祥一定在想
与独卧一床的维摩诘机锋对答──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有情色身,亦不过地水火风幻合,
有疾菩萨如何随众生脱疾苦海
无从攀缘而慧行方便
则要看十步以外
右手持剑,左手结三宝印
结跏趺座於莲花的文殊师利!
莲茎自腕穿臂至肩蜿蜒直上
与尸际并齐是另一朵绽放金莲
好一座华美庄严鎏金菩萨
半裸中有衣带自双肩飘逸垂下,
大明永乐年间
腰线非常细软


格雷伯爵


饮你以格雷伯爵
几疑早生华发
此茶最宜午后玫瑰园
白凉亭内,少奶奶们的扇子
镀银茶具与姜汁饼乾
丰腴乳酪倾后──
一切都是杯内小小风波
笑话含蓄幽默
偶尔几声惊呼
依然三分前维多利亚;
有一种傲慢典雅
随着小银匙的圆舞
轻轻敲响金镶瓷杯
另一种偏见印象
却坚持有待视觉满足
触觉与味蕾亲密相接
才选择那一种类赞叹
如此礼仪习俗,可以上溯十六世纪
葡萄牙公主下嫁查理士二世后
宫廷一时为茶所惑
坚决航向可伦坡!
两百年后,查理士混揉格雷
就是所谓伯爵红茶了
格雷并非黑白不分
也非画像格雷
去为青春容颜发愁
他是大不列颠首相
不折不扣的维新党
他的焦急,除了中产阶级投票权外
不外是午后提前
为他特别泡制的一杯格雷伯爵吧。


故剑


想当年你炼我铸我,
擂我搥我敲我,
把我乌黑的身体
烧成火热的鲜红,
而我胸中一股洪洪的壮志
却在你最后一勺浇头的井水,
随着灵台的抖擞
而变得清澈雪亮,
你磨我弯我抚我
在春天三月的夜晚,
我终於在你手中悄然轻弹
成一柄亦刚亦柔的长剑。

我知道被铸成的不是你的第一柄,
我痴望被铸成的我是最后的一柄,
从你绕指温柔的巧手里,
我开始了一柄钢剑的历史,
一段千鎚百炼的感情,
时至今日,
隐藏在剑鞘暗处的我,
将何以自处——
我的历史只有一种,
你的感情却有千面。

可是每一个如晦的雨夜
都有一种寂寞在心胸油然滋长,
使我不耐不安
而烦跃吟啸;
故剑一片的情深,
不是侠气就能培养的,
不是江湖就能相忘的,
有一种渴望,
不是剑诀就能禁制的,
不是归宿就能宾服的,
有一种疑团,
在风中苦苦的追问——
当初你为何造我舍我?
为何以你短暂血肉之躯,
炼我春秋钢铁之情?
为何以你数十载寒暑的冲动,
遗弃我成千百世阅人无数的无奈?


糜鹿


所有冷漠原是恒久渴望
犹似静候一首诗的美丽呈现
经历了许多人间苦楚
终於彻底明白了:
有一种道
不知比知好,
有一种禅
假比真还真,
有一种往事
忘记比思念长,
有一个国家
去国比忧国容易。
他终於就出现在猝不及防的清晨
身姿高雅清逸
初度相逢的犹豫里──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细碎的蹄声。」
那一定是征人频频回首的奔蹄
或是情人清晨朝露挥别的叮咛?
难道你的蓦然出现
真是诗中预言里年轻的神?
并且不断以宿命向我宣示──
许多苦痛随着时光应验
注定不可转移
譬如疾病与衰老
相爱或别离
还有千般恐惧与万般难舍。
他踩着簌簌林叶漫步前行
面临进入那陌生与人的世界
充满虚伪、猜疑、奸诈、机心
还有贪婪和嫉妒,奢侈与贫穷
他的步姿孤独缓慢
甚至近乎一种难堪寂寞
我一生最是熟悉!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默试探
前面的都市与文明就是诗
与鹿的死亡!
多年来有人每天奔逃回来
不断被狩猎而负伤流血。


读《圆觉经》有悟有不悟


我当然明白色空乃对立的名相,
云行月驶或岸动舟移的幻象;
我当然明白明镜勤拭的道理,
种籽与土壤的关联;
我也曾不止一次聆听——
雄浑的钟声,
穿透金属外在的实质,
穿透空虚内在的无质,
在无人的幽谷
不断撞击与回鸣。
可是在我俩离多合少的相逢里,
(天色如斯的暗晦,
山风如斯的凛冽,)
稍歇的雨势
犹似我俩翌日重聚的心情。
我们坐下喝茶抽菸,
谈论措手不及变幻的天气,
并且微带一丝劫余的慰藉,
好像生命难得一场狂风骤雨,
彼此互相患难扶持;
好像离弃与凋零尽皆不得已之事,
因为自始至终,
色空仍为对立的名相。
我们继续喝茶,
并且抽更多的菸,
讨论一些短暂的厮守
以及天下大哗的情变。
我当然明白世间种种权术虚伪,
在宿慧的标月手指之下,
自皆火出禾尽、如汤销冰。
可是心智虽然圆融清净,
依然难成正果,
依然痴想一些如此的黄昏——
我荷锄自田间归来,
你仍纺纱织布,
在孤灯如豆的茅舍,
所有闲话皆是父老桑麻,
在旁沉默无语的,
是你一篮的针线,
和我半卷的聊斋。


茶的掌故


据说那个僧人一觉醒来
梦的痕迹在他眼前
一一展现—像荒山雪领
一行行错落凌乱的足印;
他一烦心,便悔然在于思的满脸
剪下长长催睡的睫毛;
据说一夜之间
一株株的苦茶就长出来了—
并且能收敛
在家的火气。
出家的情渴。
可是我又怎能在一口茶里
细尝出上半夜的春梦?
在碎花青瓷的小杯里,
去推敲出变色与涩味?
去沉浮起伏的当儿,
去找出那些蹙结的念头?
每次你都这样说—
茶没有凉,你就走了,
壶里的茶叶
仍浓郁一如你反覆
强调的乡愁。
每次你也这样说—
茶泡一次,你就走了,
暖壶与开水
仍是我山盟的炽热,
你海誓的激情。
那僧人叹了一口气
眼前株株茶树
将来页页公案
让那些俗家弟子禅师头陀
在茶饭后晨钟暮鼓之际
拼命地追敲;
你迢迢千里西来,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什么意思?


错误十四行


所有错误的历史都自正确的开始
一直等到被放置在错误的时空
才成为历史的错误
譬如,罗密欧与茱丽叶是快乐的
因为他们终於在错误的时空
去犯另一种相爱的错误
於是两种错误放在一起
就做成了正确的死亡
把生命交付给过去
而让将来永恒的痛惜!
那种凄然的拥抱
绝望的凝视
泪和血一行行的留下来
一直流完十四行……


鹧鸪斑


即使不在黄昏河洲
仍然可以听到簌簌步声
从晚香玉丛木走出来
它们匆忙四处低头喙食
身姿细碎琐屑
像警觉极高在家小妇人
一边窃窃私语
一边手脚伶俐
到处翻箱倒笼。
因为狗群环伺
一有异动
便匆匆扑翅飞逸;
往往在急促巧遇的一刹那
经常会看到暗赤紫色小头顶
灰褐背身如一袭澹暗僧袍
甚至腹部一抹淡淡藤黄。
因为它们经常成双
遂开始联想关睢之章
然而南方春天非常短暂
淑女们早已反目成仇;
目送它们飞走后
肯定再不回来了
我折回屋子沏一壶茶
自橱柜取出鹧鸪斑小盏,
香气氤氲里
悠然想起宋人斗茶
以及浮在碗面白色泡沫下
那几只若隐若现的鹧鸪。

附注:鹧鸪斑盏为建窑黑釉茶器,因碗内外有花斑,色如鹧鸪,故名之。陶谷
《清异录》有载:「闽中造茶琖,花纹鹧鸪斑点,试茶家珍之」。一九九五年
底美国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巡回展出晋唐迄宋明黑酱釉色陶器凡百种,后收入
Robert Mowry,Hare?s Fur,Tortoiseshell and Partridge Feathers (Harva
rd University Art Museums, 1996)一书。


依稀


我决定以酒和花与你饯行。
可是——
酒,你让我孤独的饮;
花,你却让它恁自飘零。
举目望去,
篱笆外开满了一排凄怆雪白的栀子花,
苍白的脸庞啊!
令人心伤心醉。
如今我每一首新成的诗,
再也没有诵解给你的福份了。
生命势必如此,
无数事前的感动,
如何能抵消无数事后的悔恨?
人生自是如此,
真相永远依稀!
我弯身左手揽枝,
右手出刀顺势割去,
锋利的刀刃,
如月升月降,潮涌潮落,
满手尽是断肠的花。
我把花交你,
你无言以对,
就这般离去,
并且一直没有转过头来,
我看着你流逝的身影,
接受你留交给我所谓冷然的真实。
我彷佛闻到栀子花在夏夜浓洌的香气,
可是我手上缺短沽酒的钱,
我值钱的兵器都典当尽了,
就只賸了我骄傲的诗,
落泊的我,四处流荡,
到处兜售,以求忘忧之资。